中國傳統節日的東夷文化成因、發展及當代IP形塑和傳播（中）

原文公开发表于2023年5月澳门大学中国历文化学刊

 王才路  於 蕾

二、“曆”是東夷及其後華夏大一統王權的象徵

上古時代，任何人都可借助巫的幫助與天相通。但其後通天又衹能是王。《詩·大雅·靈台》發微曰：通天者王。漢代董仲舒《春秋繁露》卷十一王道通三中也云：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畫者，天、地與人也；而連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與人之中以為貫而參通之，非王者孰能當是？”

不僅衹有“王”能貫通天地人。而且還是“王王”相授，王不能也不會授於“非王”者。《史記·曆書》“少昊氏衰顓頊受之”即是明證。顓頊帝受之少昊。少昊，鳳鳥氏，“曆正也”，掌握着曆法。因衰之因，授給了顓頊。顓頊受之，標誌着顓頊成為継“王”少昊氏之後的“新王”。之後，“天之曆數在爾躬”，顓頊-帝嚳-帝堯-帝舜-帝禹遞次相傳。

觀象授時、授曆等最早見於東夷，而“王”之頒曆，也最早見於東夷。《尚書·舜典》中記有歷來聚訟盈庭的“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之句，這可能是帝舜頒曆的濫觴。帝舜無疑是東夷人。因此可以說，觀象授時、授曆、頒曆等不僅是東夷文化的重要內涵，而且也因為曆是中國傳統節日產生的基礎，可以說，東夷文化是中國節日最早的淵源。

觀天象而成的曆法，必須由王統一頒佈。此後，“王”頒曆以至後來所謂的王“頒朔”成為王權直至大一統王朝的專利和標誌。漢儒所謂天子“告朔行政，謂之明堂”，《漢書·藝文志》所說“故聖王必正曆數，以定三統服色之制”云云，也即此意。最明顯則莫過於《周禮·春官宗伯》所載太史之職：“正歲年以序事，頒之於官府及都鄙，頒告朔於邦國。”又成了後世飲天監造曆頒行天下之濫觴，而天下諸侯臣民共遵用之。

華夏大一統後，“奉誰家正朔”就成了表明政治態度的“大是大非”問題。前朝遺民為表示不忘故國、不與新朝合作，就拒絕使用新朝紀年；而地方性政權奉了誰家“正朔”，從理論上說就是採用了那一政權頒行的曆法，即意味着臣服於該政權、承認該政權的“正統”地位了。在長達幾千年的古代社會心目中，“頒告朔於邦國”的大一統政治意義是十分清楚的，這的確也成了一個大是大非的政治問題。

這裡，還有必要再引進“曆數”這個概念。《洪範》釋五紀，“一曰歲，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曆數。”我們知道，歲、月、日、星辰，這些自然現象有律變易，構成的是一整套回圈不已的曆法系統。但“曆數”卻不僅僅是曆法，也不僅僅是與曆法同質的東西，是一個非常廣大的計時觀念。在《洪範》的語義環境裏，“曆數”也是“天命”的代名詞。古人有稱之為“氣數”的，莊子則稱之為“大年”。這是無法用自然的變化所構成的日、月、年的系統予以表達的大時間體系。它更富於人文色彩或心理性質。它與日常語言中的時間、曆法等概念是不同質的。

《洪範》中所謂的“曆數”，不僅僅是指“王”的命運，而且更重要的是指“王”命運之數。是對王的命數的計算、預蔔。例如，曆數已盡，大命他移時，天命降災，歲、月、日都會失常。按照古人的說法，這不是日常的自然時間的失常錯亂。而是在每個王朝的末日，災異會發生，自然的節律會由於人間的力量而被推遲或提前。相應的季節如春天會過早或過遲地來臨；如此，“曆數”實為自然曆紀的歸宿。

明乎於此，似乎就更加明白了歷代帝王為什麼要控曆、頒曆的根本原因。

三、絕地天通與中國傳統節日的東夷文化遠源

中國傳統節日的東夷文化遠源，最早可遠溯到東夷文化的“兩昊”時代。但“絕地天通”之前，人神間雜皆可參天通神。天帝崇拜、自然崇拜和祖先崇拜三大原始崇拜不分等級均可祭祀。“絕地天通”之後，三大原始崇拜分離，節日文化進入反覆運算依序因革與長期的發展過程。

“絕地天通”在先秦古籍中的記錄和詮釋，現存三種文本。神話的文本見於《山海經·大荒西經》：（顓頊）帝令重獻上天，令黎邛下地。以作為天界門戶的日月山為交通媒介，天地交通遂有專職掌管。另外兩種史話文本一是《尚書·周書·呂刑》篇，其記載是：若古有訓。蚩尤惟始作亂，延及於平民……虐威庶戮，方告無辜於上……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

二是《國語·楚語下》，其原文是：“古者民神不雜……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異業，敬而不瀆，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禍災不至，求用不匱。及少昊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其後三苗複九黎之德，堯複育重、黎之後不忘舊者，使複典之，以至於夏、商，故重、黎氏世敘天地，而別其分主者也。”

上述神話和史話的引文中，所提到的少昊、蚩尤，同出於東夷。其中“絕地天通”記載都是東夷文化的內容。僅就諸名號言之，太昊、蚩尤、少昊之名都分別與太陽崇拜和鳥圖騰崇拜有關。在有關蚩尤、蚩尤的傳說事蹟以及窮桑、空桑或扶桑的傳說中，三大崇拜即太陽崇拜、圖，騰祖先崇拜以及土地崇拜又恰恰是東夷文化的突出的文化現象。

就原始巫政的本質特徵而言，所謂“絕地天通”的初始涵義，仍須從上古祭祀活動的分化上去尋求。蓋自遠古以來，以圖騰祖先崇拜為核心的種種泛雜祭祀活動——包括較後起的祭地和祭天——原本是混沌在一起的，神的類型不清，是以“民神雜糅，不可方物（區別）”。氏族成員間的祭祀權力既無高下之分，自然也就“夫人作享，家為巫史”。顓頊得之東夷族群少昊後乃“絕地天通”，使天、地、祖三大祭祀系統漸趨分離，人群的分化與等級的萌芽日見鮮明。從此天、地之祭通過神巫各有“分主”，“民神異業”，不得相“浸瀆”，一般氏族成員除了祖先祭祀外，失去了祭祀天、地的權利。可以說，“絕地地通”是三大崇拜祭祀分流的一個重大標誌性事件。

傳說資料顯示，“五帝”時代對天、地的壟斷祭祀，首先就體現在大聯盟對於名山的崇封及其祭祀權的壟斷上。也就是說，自華夏“大一統”開闢之初，自命“上接蒼天、下控地界、指揮萬方、發號施令”，是總天下萬方的“王”，開始著力以名山大川為“率履”之界，並且不約而同地壟斷了名山大川的祭祀權。《尚書·舜典》記載舜即位後“壇四奧，沉四海，封十有二山”，這可能是“封禪”大典的原始形態。後來“封禪”的地望集中指向今之泰山。大概自第一次涿鹿之戰後，黃帝部與顓頊部會盟於泰山，從此泰山便已成為“王者受命易姓，報功告成”之所；下至春秋時，泰山的文化地位已經高不可攀。《管子·封禪》謂相傳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所能記者僅有十二家；《史記·封禪書》因謂“自古受命帝王，曷嘗不封禪”，至漢代行之己有千餘年。

四、東夷信仰祭祀文化與中國傳統節日

大汶口考古發掘證明，不僅農耕經濟在東夷生活地域有相當的生產規模和相當高的生產水準。而且，也有自己獨特的信仰祭祀文化。可以說，東夷地區不僅是華夏農耕經濟、祭祀文化的重要源地；而且也是中國傳統節日的母體文化。

具有標誌性力量的東夷族原始信仰，形成於原始農耕農業具備一定規模的時期。從考古資料看，體現在東夷文化的墓葬、制陶、繪畫和雕刻中，帶有明顯的崇拜自然力的傾向。大汶口考古證明，東夷族有明確的天地崇拜徵象，包括日、月、星辰等。《尚書·堯典》也說：“分命羲仲，宅禺夷，日暘穀，寅賓出日，平秩東作。”《史記·五帝本紀》：“分命羲仲，居鬱夷，曰暘穀，敬道日出，便程東作。”器物上和圖記標誌上太陽族氏的圖騰標誌物，象徵着傳說中的太陽鳥。有許多文字最早就發生於族記的圖形中。如日照大淩河遺址出土的陶文即是。內蒙古城子山遺址群發現的數量可觀的祭壇，帶有東夷文化色彩，是東夷東北族群的祭祀禮儀場所。

祭祀作為制度，可以追溯到夏商周所謂的三代以前的東夷文化時代。《尚書·呂刑》就是這方面最早的典藉記載，《尚書·呂刑》記述了這段歷史，說到上帝“乃命重黎絕地天通”。《國語·楚語下》：“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重黎之後在堯時又受到信用，“以至夏、商，故重黎氏世敘天地，而別其分主者也”，顯然，令民“無相侵瀆”的祭祀新秩序的建立，是通過“絕地天通”的“司天以屬神”和“司地以屬民”兩個方面形式實現的。上述所引中的“蚩尤”“少昊”“重黎”等這一系列形象，按照學界對上古帝系的描述和認同，無疑都屬三代以前東夷族群。如果按照現在己經取得的天文考古和田野考古成果發現，還可以再謹慎向上溯源，還可以向上追溯到更早的時代。這說明，三代以前的東夷族群，雖不敢說就是制定了早期祭祀有序化秩序化的制度，是中國傳統節日的唯一的文化遠祖，但可以肯定的是，東夷族居地及其文化不僅是早期祭祀有序化秩序化制度的重要遠源，而且也一定是中國傳統節日的遠源地。為三代文化的華夏化貢獻了東夷文化基因。

伴隨着這種文明初期人類社會祭祀秩序開始並不斷反覆運行完善過程，祭祀制度與政治品位制度一樣，表現出鮮明的等級差別，所謂“上下有序”的嚴格規範。

到了西周王朝，這種祭祀制度更加嚴格有序，不能越雷池一步。《周禮》就是這種制度最好的說明。如果違反祭祀制度，即不合禮制的祭祀，稱作淫祀。《禮記·曲禮下》：“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中國古代歷朝都有排斥淫祀的運動，以求維護祭祀制度。

關於祭品等級自然也有嚴格的規定。《國語·楚語下》記載，觀射父曾經向楚王這樣談到祭祀牲用所及：祀加於舉。天子舉乙太牢，祀以會；諸侯舉以特牛，祝乙太牢；卿舉以少牢，祀以特牛；大夫舉以特性，祀以少牢；士食魚炙，祀以特性；庶人食菜，祀以魚。上下有序，則民不慢。

不僅祭品有等級的規定，而且，作為祭具的禮器使用也有明確的等級規定。根據先秦典籍的有關內容並經考古資料證實。用鼎制度中使用三鼎、五鼎的“少牢”和使用七鼎、九鼎的“太牢”，也通用於祭祀活動中。用簋的數目，往往與列鼎相配合，其他有關盤、匜、壺等器的數目也都有相應的規定。

自然，祭祀物件、規格和內容，也因等級的差別而不同。觀射父對楚王說：古者先王日祭、月享、時類、歲祀。諸侯舍日，卿、大夫舍月，士、庶人舍時。天子遍祀群神品物，諸侯祀天地、三辰及其土之山川，卿、大夫祀其禮，士、庶人不過其祖。

很明顯，這些名分等級不同的祭祀，並在名分等級不同的階級階層中相因成習，成為傳統節日文化的核心內容。

“士、庶人不過其祖”，正是今天中國傳統節日中諸如春節民間祭祀的內容和物件。他們通過祖先祭祀，表達自己對祖先的追思與感懷。但這並不表明他們的祖先崇拜都是基於過去的，也不僅僅是對過去祖先追思與感懷。但更多的是，歲月的磨難，使他們追懷的目的還是求得保佑有個好的將來，以及對自己詩意棲居的憧憬。他們對將來要求，希望，都彌布在他們追祭懷想的時空想像與期冀的空間裏。他們通過祭祀，追思本源懷想本源。也不排除具有一種佑福祈財的祈願，甚至最終是為了尋求一種天人未分的圓融統一的境界，回歸此在的本真狀態，這也可以算是一種永恆的文化鄉愁。